周晓枫:生涯中我挺怯懦的,但我写作挺无畏的


更新时间:2021-08-29

  “写作是与未来的自己博奔,一点点靠近绝对可能的那种绝对不可能——只有你输给了明天,才是妙处”
周晓枫:生涯中我挺怯懦的,但我写作挺无畏的

  周晓枫

  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,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
  出版有散文集《巨鲸歌颂》《有如留鸟》《幻兽之吻》等,曾获鲁迅文学奖、朱自清散文奖、人民文学奖、十月文学奖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。

  出版有童话《小翅膀》《星鱼》《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》,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、中国好书、桂冠童书等奖项。

  这个八月,作家周晓枫的童话童贞作《小翅膀》取得第十一届全国优良儿童文学奖。在此之前,周晓枫已是获得散文奖项“大满贯”的写作者。李敬泽说她的文字“是最好的书面语,自带魔性”,毕飞宇说“她是迷人的”,批驳家张莉称颂她“每个句子都闪闪发光”。

  8月19日,周晓枫获奖后接收北京青年报记者独家访谈,聊了聊她写作的那些事。咖啡厅的窗外,小雨淅淅沥沥,秋风带来凉快。一身粗布长衫,剪着短发的周晓枫谈话间肢体丰硕,语速快,平和中不失锋利。

  突然之间,坐对面说得正带劲的她,霎时表情呆滞,两眼放光,探照灯一样追着什么东西,然后从她停止的表情里发出呵呵的笑声。我赶快转头,以为产生了什么大事件,却只见一个男生正把一只豆包大小的奶猫送进一个迷你便携宠物笼。于是,直到她看着小猫在笼中卧下,咱们才算是从新接上了话茬。

  我很懊悔没把当时周晓枫看见小猫的样子拍下来。

  错过动画片比错过故事片遗憾多了

  北青报:你的儿童文学处女作《小翅膀》获得大奖,起初怎么想到写童话的?

  周晓枫:说起来特别简单。我原来担负过一次儿童文学奖的评委,有的作品好,有的写得差。当时我随口放了句大话:就这水平,我也能写儿童文学。放完大话以后,就比划了个开头,然后几乎忘了这回事儿。后来《人民文学》的编辑找我,紧迫组稿补版面,说“把你的大话圆回来吧”。

  许可了当前,我就玩儿命写,写得特别快。我记得最快时候一天写将近5000字,一个多月就脱稿了。我以前素来不敢这么写——前面的故事写完,后面要写什么不知道,只能今天晚上写完了,明天早上再说——属于丢盔卸甲,容不得喘气儿,直接往前跑出来的急就章。

  我原来是个落笔绝对稳重的人,但挺奇异的是,到现在为止我的两个急就章成就反倒不错。当年《离歌》从开端写第一个字到实现,初稿7万字用了一个月零十天,特别疯狂,后来我又拿出一些时间修正。成果,2017年《离歌》上了各种排行榜,而且排在榜首地位。《小翅膀》也是,出来获了中国好书奖、获了桂冠童书奖,我后来的童话《你的善意看起来像个坏主张》在接下来再次失掉桂冠童书奖。桂冠童书奖的儿童文学名目下,两年共评出13个名额,我一人占俩,当时可开心了。

  北青报:你当过八年儿童文学编辑,这段经历对自己写童话有什么影响?

  周晓枫:当儿童文学编纂的时候,我实在特殊厌恶儿童文学。看的稿子又成熟又无趣,又没有感情,而且把自己弄得很低智,一度认为自己在这个时光里耗费得特别厉害。

  不外我现在极其感激那段经历,因为我那时20多岁还始终在读童话,即是是推迟发育了,推迟发育的利益是在于看世界的目光不太一样,会有一种孩子似的发明力。我为此深怀感激。

  到现在为止,我是特别喜欢去片子院看动画片的人,比方《猖狂动物城》《里约大冒险》之类,我都特别爱好看,错过动画片比错过故事片遗憾多了。

  北青报:你写《小翅膀》是平实的短句风格,和你写散文时的巴洛克句式风格构成很大反差,而且你写的童话也作风迥异,是怎么做到的?

  周晓枫:可能我自己写作时就有点人格决裂。我花在构思上的时间特别长,而且我一直有种理念:动笔最好的状态是把自己消化掉,随着作品的内容走,需要我是什么,我就是什么。

  写童话我觉得语感很重要。在《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》里头,写到乌鸦家族里,爷爷爸爸孙子一家全是骗子。写这个故事的八个月时间里,我觉得要死在这上面了,因为我自己的语言里以前没有这种风格,我基本不知道大骗子怎么说话。比如大骗子怎么教小骗子行骗,然后小骗子怎么都不上道,他们又怎么在两边说谎话行骗……难以找到语感。写的时候,我真的就变成个骗子,坐那儿跟演戏似的。开始特别难,我张不开嘴,后来只能一点点揣摩,在家里自己表演。那时候,一卡壳就回忆动物园。

  北青报:你去动物园当过意愿者,那是一段怎么的阅历?

  周晓枫:我真的就是去当自愿者,天天早上穿工服去上班。写动物的事靠设想真想不出来,我就喜欢在动物园待着,那里有无数美好的细节和瞬间。

  我在《幻兽之吻》里写过一个小长臂猿,它跟饲养员的关联亲得不得了,然后见着我给它带来实惠,豢养员又不在旁边,就跟我特别好,饲养员来了它又伪装不意识我,二心一意只信赖饲养员的样子,演技就跟影帝似的。现场就是那样,动物世界的档次太丰盛、太出色了。

  我从兽医那儿才知道,很多动物都恨兽医,由于医治过程让它们疼痛和胆怯。我还见过鹦鹉正在孵化的蛋,最初成长出来的是心脏,而后那些细密的血管像树枝一样,包裹全部蛋膜,特别美丽。还有好比两只放在外面架子上跟游客互动的鹦鹉,特别逗,到了5点,“咔”它俩自己就跳下来了,晓得放工了,“咔”的那个点,就跟钟表那么准。我觉得动物园里,处处有妙趣。

  我写的故事里,自己挺偏爱《星鱼》的。写《星鱼》之前我在海洋世界住了一个星期。每天早上一开门就去水族馆。开始没感到,我就每天去。到第六天晚上,我夜宿水族馆,找到了灵感。没有灵感时,就在那慢慢察看、渐渐等候,总会有美妙的意外,而且我真的乐此不疲。

  跑马拉松的时候闻声鼓掌,没人会站那儿听一会儿掌声再跑

  北青报:你的散文、童话,到当初都拿了最高奖,你对获奖这事怎么看?

  周晓枫:我自己愉快的是,我没有为获奖做过一件经营性的、帮助性的、期求式的事。这让我心里敞亮。我每一个奖不论是大是小,我没做过额定的工作,我只在作品本身下力量,所以我觉得是感恩的。

  我觉得在情感和发明力上,人不能被奖项所拉拢。得奖当然是个证实,能给我带来连续的能源,就像“又加了一箱油”。但这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,我可不愿损失了谦卑和审慎而不自察。我老这么想:得了奖我也不能止步,否则就是技止此耳;我愿望,接着写得更好,至少让人觉得奖项给得应当。

  没有人在跑马拉松的时候听见鼓掌,会站那儿听一会儿掌声再跑。得不得奖不会影响我的“配速”。得奖时我用余光看看耳朵听听,但它不会烦扰我的前进节奏。

  我觉得写好手头儿这个是最主要的,这么说吧,我的留神力都在行将出生的这个“孩子”身上,其余的“孩子”,生完了,让他们自破去吧,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,而我怀里的这个是我最须要养育的。

  北青报:你之前在散文篇目里写过不少对经典童话的思考,到你自己写童话时会保持什么准则?

  周晓枫:我希望我写的童话不散失智力和情感的成分。我写特别温温暖特别残暴是一样的,我写特别庞杂和特别简略也是一样的,我心里的原则并不乱。从小写作文,到现在写作,就一个原则,在掩护自己和维护别人的情形下,怎么把真话说好。不管是散文仍是童话,都以我最大的诚挚去写。

  北青报:在创作中代入自己会觉得受“内伤”吗?

  周晓枫:我觉得所有写作都是要打磨自己的心坎,涉及内心世界,确定疼。可一旦这根火柴点亮,我觉得即便“内伤”也不要紧。这个过程可以说是“内伤”,也可以说是在辅助你成长,变得更强盛,变得更饱满。

  当然写作的进程中,有时情感会很苦楚,真的像一个小丑演员一样,最后会流泪,会疲乏,会缄默。但这是我的孩子,我理当承当孕吐、承担出产的痛苦悲伤。假如不这种代入,我自己写得也不嗨。我每次写都到有点吃力、有点繁重、有点自我猜忌、有点自我焦急的水平,但把它蒙受下来,可能就变成了我写作上的“肌肉”。

  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,我要保障自己沉迷在里面

  北青报:你没有微博、不开公号,甚至封闭友人圈,没想过拥抱网络,去亲热更多读者?

  周晓枫:我这种人没措施开这个口子,其实是恐惧。比如万一我开了抖音或公号,我就得终日住在上面了,我会每秒钟都得看看有没有质变。别人触网能节制标准,我把持不了,不是因为我多有定力,其实是因为特别没有定力。

  而且我不会处理朋友圈这些事。假设我开了朋友圈,那将是一个无限的麻烦,我为不为朋友转发或点赞?有的点赞有的没点赞,有的转发有的没转发,怎么处置怎么说明……我均衡不了这些,没办法,只能把门关上。

  北青报:原来是性格所决议的。

  周晓枫:对,我是比拟心重的人,而且后劲很大,这点我无比明白。

  我从来不敢养宠物,偶尔养的土拨鼠左左、右右,它们不在以后,我在抖音上关注的全是土拨鼠的视频,每天花大批时间看。土拨鼠长得差不多,其实内容也都差不多,但我还是看来看去。假设博主更新特别慢,我就赌气,因为我得把旧视频再看一遍。到现在左左、右右已经走了一年多了,可我还是断不了这个习惯。每天困得我,顶着个乌眼青还在看,有的视频我看了无数遍。气逝世了。这算我的一种长情吧。

  原来我当过电影策划,也真当不了。虽然我在电影里所能施展和掌握的因素很小,但电影拍出来以后,我就会几天几夜难以入睡,在网上一遍又一遍看评论,控制不了自己。

  北青报:指的是当张艺谋文学谋划的那段经历吧?对你有什么影响?

  周晓枫:我现在很认同张艺谋当时说的话——他第一次演《老井》时为了保持状态,就每天训练背石头,不拍戏时也背,他说要坚持肌肉的状况。为了演困在井里三天没吃饭的样子,他就真的三天没吃饭。他说三天没吃饭,跟三天吃饭的后果,其实镜头里发觉不出来,然而三天没吃饭之后,演起来心里更踏实。

  这个对我有很大影响,也受到启发,那就是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,假设自己出戏,旁边一大撒把,再收起来的状态它不是续接的。所以每当我写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想各种方法,能不能先写多少句对话,能不能先看看相干的书,我要保证自己沉浸在那种情绪里面。

  北青报:那在写作过程中碰到了“坎”怎么迈从前?

  周晓枫:写作就是跨栏赛,过程中有障碍是畸形的,是必定的。我现在清楚了,写作时间越长,越轻易见底、遇坎,这阐明才能不足以支持有速度的写作了。比如我《小翅膀》,有元气在,也鲁莽,可能就有它浑然天成的货色。《星鱼》有许多大陆常识,得做许多基本筹备,速度天然慢下来。《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想法》波及的小动物更多,我得先查阅良多知识,设计情绪和情节的脉络,差未几冷暖自知了,才敢下笔。如果过程中找不到童话的语感,不知道对话怎么连接,就先拿散文把这事串下来,然后缓缓翻译成童话的样子。

  别无他法,只有写作能解决写作自身存在的问题。阻碍跟瓶颈,只能边写边战胜。我感到写作是与将来的自己博奔,一点点濒临相对可能的那种绝对不可能——只有你输给了来日,才是妙处;这种“输”既能够让你精进技能,又让你戒骄戒躁。一旦你赢了,那才可怜,象征着你输掉了本人未来的可能性。

  就算不能所向无敌,也盼望自己能英勇无畏

  北青报:看你的文章,会觉得你是个很清冷、很犀利,甚至有点狠的人。但是一会晤却觉得嘻嘻哈哈,反差特别大。

  周晓枫:我特别矛盾,是个挺合群的人,同时也是个异常害羞的人。我倒是很喜欢自己的抵触,好处就是写作的时候会把各种可能性融进去。我会模仿情境,模拟心态,模拟表白,自己在心里表演,一点点攒那些瞬间的感觉,直到找到流利的抒发。

  北青报:有点懂得了你说废弃二十年的编辑生活当职业作家,一点不纠结。

  周晓枫:我是一个十分怕负责任,因此显得极度负义务的人。我心理责任感特别重,特别怕对不起别人。本来在国民文学杂志社和十月出版社上班的时候,我看稿时校订程度很差,别人看我像神经病,人家校一两遍我校三五遍,其实就是怕犯错。

  生活中我挺怯懦的,但我写作挺无畏的,我那点英勇全在写作中集中开释了。随意读者觉得我是什么人,恶感我或讨厌我,没关系。但生活中我没这种勇气,特别怕善待我的人受牵连,特别怕无辜的人受我牵扯。本心上我一方面不乐意害人,一方面也承受不了成果带来的反刍。我在生活中对人对事最简化,不太会用神思,我乐意把精力全用在写作上。

  北青报:做直播,很多年轻人喜欢周老师,他们觉得你会和盘托出。

  周晓枫:讲写作课,我对理解和技巧确切没有什么瞒哄。帮别人领导的过程,其实也是训练自己的过程。如果是把精力用到保存、计较甚至说谎上,以后写自己的文字时也会出问题。有些作家可以写到所向披靡,我固然没有那样的功力,但生机自己能勇猛无畏。

  而且即使是有资格的写作者,也要有诚恳跟年青人学,跟新经验学,不要认为自己的资历老,似乎练习多了,经验多了,其实教训本身也会带着它的副作用,兴许还会连累你。我在“得到”的启示俱乐部刚讲过这个问题,如果我所经历的,可能让其他写作者避开一些坑、走得更稳一点,我会很高兴。

  我以为,作家最重要的能力就是“精确”,它的好处在于,这个世界千变万化的时候,只有你拿到正确的原则,你就可以变幻无穷。

  北青报:过了知天命的年事,未来对自己会有怎样的计划?

  周晓枫:目前,年纪除了使我眼睛花得厉害,还没给我心理上带来什么巨变,我很少意识到自己年过半百。而且我由衷地越来越热爱写作。别的我也不会。文学收留我了,我简直心怀那种对恩人的感谢。我就这性情,让我负责的时候我尽心尽意,一旦这事与我无关,我一耳朵都不想听。我的精神有限,只能放在我无穷酷爱的事件上。

  文/本报记者 李喆 【编辑:田博群】